经导调查丨冲着老字号下单，到手却是代工厂自营，失控的贴牌生意正在透支“金字招牌”

“冲着仁和的口碑下单，收到货才发现是东营一家代工厂生产的。”近日，山东消费者林女士向经济导报记者反映称，她在抖音直播间购买了一款仁和多种维生素B族片，包装正面印着“仁和”品牌标识，背面生产企业一栏却标注为“东营佐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东营佐宁”），全文既无仁和药业的生产地址，也未标注任何品牌授权或委托生产信息。

经济导报记者历时多日调查发现，林女士的遭遇并非个例。修正药业、白云山、江中药业、九芝堂、葵花药业、华北制药等一众消费者耳熟能详的医药老字号，近年来均已大规模开放品牌授权，由此催生出一条“品牌收租、代工厂全链路运营”的灰色产业链。

租出去的招牌，收不回的信任

“以为是药企自产的，没想到是第三方工厂做的，那我买的到底是品牌还是产品？”林女士的疑问颇具代表性。

经济导报记者在社交平台上注意到，不少消费者会将这种模式等同于传统OEM代工，但二者本质相去甚远。传统OEM的核心逻辑是“品牌主导、工厂代工”，眼下盛行的“品牌授权+代工厂全链路自营”模式，更像是一场“租牌生意”：代工厂自主完成配方研发、生产制造、销售话术设计，品牌方仅提供商标，收取授权费。

东营佐宁招商资料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14年，是一家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OEM企业。公司拥有数万平方米10万级净化生产车间，长期为仁和、修正、江中、黄金搭档等知名品牌提供代工服务。

经济导报记者在抖音等平台检索发现，多款标称“仁和”品牌的产品实际生产企业均为东营佐宁。以仁和多种维生素B族片为例，其产品类别为其他特殊膳食食品（运动营养食品——补充能量类），适宜人群明确限定为“补充能量类运动人群”，然而在商品页面却以“熬夜常备”“补充精力”为卖点。

整款产品包装仅突出“仁和”品牌标识，生产企业信息全部标注为东营佐宁，未出现任何委托方或品牌授权方的字样。消费者若不仔细查看背面小字，很难意识到这并非仁和自产产品。

“代工厂看中的是老字号自带的流量信任，品牌方算的是轻资产的账。”一位接近代工行业的人士向经济导报记者坦言，行业内品牌授权费率普遍可达产品零售价的15%—20%，品牌方无需投入研发、承担生产风险，仅靠出租商标就能获得稳定收益，还能快速切入新赛道、扩充产品矩阵。

早些年仁和药业董秘办曾对媒体公开承认相关产品为OEM贴牌，并通过派驻驻厂质检员保障质量。2019年，仁和药业整体营收达45.81亿元，其中贴牌业务营收占比已接近五成，贡献超20亿元。

但经济导报记者注意到，2023年后，仁和药业不再单独披露贴牌产品营收数据。

贴牌生意频频触碰质量红线

经济导报记者调研发现，除了仁和药业外，同仁堂、葵花药业、白云山、华北制药、吉林敖东等一众耳熟能详的医药品牌均不同程度陷入贴牌合规风波。

2025年底，上海市消保委对15款热销南极磷虾油产品进行专项检测，一款标称“北京同仁堂99%高纯南极磷虾油”的产品宣称磷脂含量43%，实测含量为零。该产品出厂成本仅3.7元，终端售价却突破60元，品牌溢价高达16倍，同仁堂集团对产品的配方研发、生产加工却全程未参与、未监管。

事件发酵后，同仁堂集团发布致歉声明并启动品牌严管专项行动。然而，专项行动落地不到一个月，安徽哈博药业为同仁堂体系代工的保健品再度被检出质量不达标。2026年7月，安徽哈博药业法定代表人、实控人被警方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目前，品牌授权的边界还在持续向下延伸，甚至渗透到招商加盟领域。有加盟商向经济导报记者投诉表示，其此前与“浙江修源正康”签署福建泉州市级服务商加盟协议，并支付1万元加盟预付款，对方招商时多次宣称自身是“修正药业健康事业部的分公司”，但签约后经公开渠道核查，未发现该主体与修正药业集团存在股权关联的有效证据，老字号的品牌背书俨然成了第三方招商引流的“幌子”。

据媒体报道，修正药业的贴牌授权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授权经销商使用“修正”品牌名称开设线上专卖店，价格仅需1.5万元左右，想卖什么产品自行承担费用。另一种是委托工厂加工生产，费用更高。

在消费端，贴牌产品的虚假宣传和违规宣称功效问题更为突出。经济导报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修正药业”，截至发稿有171条投诉信息，涵盖产品效果不符、虚假宣传等多个方面，其中大量指向贴牌商品。

2026年5月，有消费者投诉称，在天猫商城某旗舰店购买了一款标称“修正集团自研生产”的脚气药膏，收货后发现产品虽印有修正商标，但实际生产厂家并非修正集团，与商家宣传的“自研”身份完全不符。

更值得注意的是，该产品说明书中明确标注“本品不是药品，不具有治疗、护理、保健作用”，却仍以“脚气药膏”的治疗定位对外销售。

此外，经济导报记者注意到，贴牌产品虚假宣传、违规宣称功效的现象在直播带货与线上店铺中屡见不鲜。葵花药业授权的上海海维生物生产的骨胶原钙维生素D片，在直播间打出“补救身高”“三个月保证长5公分”等话术，违反广告法关于功效断言的规定；其“小葵花营养膳食旗舰店”更是将实际标注为“凝胶糖果”的山楂鸡内金莲子山药三色软糖，当作“特殊膳食”向消费者推介。

白云山的贴牌产品同样频频触碰质量红线。2026年2月，广州市白云区市场监管局处罚信息显示，白云山授权广东美颂化妆品生产的净亮美白祛斑霜，实际灌装9838盒，但同批生产记录仅填报989盒，关键岗位签名均为电脑打印，生产管理形同虚设。2025年4月，其另一款贴牌人参抗皱精华油也因备案信息不实、未建立生产过程管理制度被重罚。

品牌方须为贴牌质量“买单”

“消费者选择带有老字号标识的产品，核心动因是信任品牌多年积累的品质口碑，默认产品由品牌主导研发、全程把控质量，却不知道拿到的产品从配方到生产再到销售话术，全部由代工厂完成，支付了品牌溢价，却没有换来对应等级的品牌品质管控服务。”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袁帅认为，这种关键信息的不透明，使消费者在不知情下作出购买决策，既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也直接侵害了消费者公平交易权。

“从法律层面来看，品牌授权行为本身并不能免除品牌方对产品质量和宣传合规的主体责任。”袁帅向经济导报记者表示，《商标法》第四十三条明确规定，许可人应当监督被许可人使用其注册商标的商品质量；《产品质量法》和《广告法》也确立了“谁的品牌、谁负责”的基本归责逻辑。

“即便品牌方仅收取商标授权费，在法律层面仍负有对产品质量的监督和连带责任，‘仅授权商标’不能成为免责的抗辩理由。”袁帅表示。

“缺乏有效管控的大规模品牌授权贴牌模式，本质上是对品牌信誉的透支式变现。”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在接受经济导报记者采访时指出，一旦消费者的品牌信任崩塌，企业就会陷入“业绩下滑—靠更多贴牌业务补营收—品牌信任进一步崩塌”的恶性循环。

当“老字号”的金字招牌沦为可以批量出租的商标，当普通食品通过贴牌包装摇身变为“医药级”产品，失控的贴牌生意正在透支老字号的最后信誉。

对老字号而言，品牌授权的商业价值必须与产品质量管控的责任严格对等，否则积攒了数十年的“金字招牌”，终将在贴牌浪潮中沦为单纯变现的“摇钱树”。

（大众新闻·经济导报记者 石潇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