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蕴韬



　　智能革命的计量单位是“词元”,“智能”第一次可被切分、计量、定价、交易。词元概念的普及和其调用量的快速增长,正逐步推动“智能”走向工业化、市场化、可流通化

　　2026年初,一组数据引发全球AI产业领域热烈讨论。全球最大的AI模型API聚合平台OpenRouter显示,2月9日至15日这一周,中国大模型词元(token)调用量达到4.12万亿,历史上首次超过同期美国模型的2.94万亿；此后连续多周保持领先,3月中下旬已突破7.3万亿,全球调用量前五的模型中,四席来自中国。

　　举这组数据,并不为了比较“谁多谁少”。它所标记的,是人工智能产业基本计量单位的一次悄然革命——词元,正在成为智能时代的“千瓦时”。模型、算力、数据、应用、产业、治理这6个维度的内涵,都因这一计量单位的确立而被深刻重塑。理解2026年的人工智能,必须从理解词元开始。

一个计量单位

带来的六重重构

　　工业革命的计量单位是“千瓦时”,能量第一次可被精确计量、定价、跨域输送；信息革命的计量单位是“比特”与“流量”,信息第一次可被打包、传输、计费；智能革命的计量单位是“词元”,“智能”第一次可被切分、计量、定价、交易。

　　词元概念的普及和其调用量的快速增长,正逐步推动“智能”走向工业化、市场化、可流通化。

　　模型方面:从“训练即资产”到“推理即生产”。大模型的经济价值正从一次性训练成本,向长期推理产出迁移。模型厂商已不再单纯“卖能力”,而是直接“卖词元”——按百万词元输入、输出分档定价,已成为全球行业惯例。模型的资产属性,正从“权重文件”转向“持续产出词元的能力”。

　　算力方面:从“训练算力”到“推理算力”。训练算力是脉冲式、集中式的,推理算力是持续性、分布式的,对延迟、能效与地理分布提出全新要求。“云—边—端”三级算力协同、推理专用芯片、硅光互联与算力网络,正在成为基础设施的新重心。摩根大通预测,中国推理词元消耗量到2030年将较2025年增长2个数量级以上。

　　数据方面:从“原始数据”到“词元化语料”。原煤需被加工成符合规格的标准燃料才能入炉发电；数据进入大模型,同样需要清洗、标注与词元化。在自动驾驶、机器人训练、科学发现等长尾场景中,仿真生成的合成数据已实现规模化应用。数据要素市场建设也进入实质阶段,“可训练性”与“词元产出密度”——而非单纯的数据规模——正在成为数据资产定价的新标尺。这一转变意义深远:数据的价值评估,开始与其在词元生产链条中的实际贡献挂钩,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由此获得了更扎实的经济学基础。

　　应用方面:从“功能交付”到“词元消费”。传统软件按席位、按功能收费；今天的应用按词元调用量与业务结果计费。智能体正在成为词元的主要消费者,一次复杂任务可能消耗数十万乃至上百万词元。“智能体即服务”市场快速扩张,按效果计费的商业模式在客服、营销、合规、编程等场景规模化落地。应用的本质,从“交付功能”转向“消费智能”。

　　产业方面:从“软件产业链”到“词元产业链”。围绕词元的生产(模型与算力)、输配(推理网络、API、智能体协议)、消费(应用与智能体)、计量(评测基准、审计与可信验证),一条全新的产业链正在成型。模型层、推理服务层、智能体中间件层、行业应用层之间的边界日趋清晰,行业专用智能体成为投资主流,模型厂商、云厂商、芯片厂商、绿电运营商、内容分发网络厂商共同构成词元产业链的协同生态。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2026年国产AI核心产业规模有望突破1.2万亿元,全产业链协同效应正在显现。

　　治理方面:从“算法治理”到“词元全链路治理”。人工智能产业发展到今天,治理对象正从“算法与代码”扩展到词元的生产、流通、消费与跨境全链路:词元可追溯、合成内容标识、跨境词元流动、算力与能耗约束、可信评测与基准——一系列新命题都呼唤新的治理工具与规则。2026年或将成为全球AI治理规则集中落地的关键年份。

全球词元浪潮的

中国位势

　　在词元带来的全球浪潮中,中国正在形成具备多重支撑的独特位势。

　　词元生产端,国产模型集群式崛起。MiniMax、月之暗面、深度求索、智谱、阿里千问、字节豆包等一批国产模型借助混合专家架构与极致工程优化,在性能持续提升的同时把推理价格压低到同档全球模型的几分之一甚至更低。OpenRouter平台上美国用户占47%、中国用户仅占约6%,调用量却由中国模型领跑——这是一次由全球开发者用脚投票得出的认可。

　　词元消费端,应用纵深前所未有,词元正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走进百姓的日常生活。县医院的全科医生面对一张可疑的肺部CT,AI在十几秒、几万词元间圈出结节、给出鉴别诊断建议,把过去要等两周的会诊压缩到一次门诊；山东寿光的菜农举起手机拍下卷叶的黄瓜,智慧农业App用词元化的农技知识告诉他这是蓟马还是病毒病、该用哪种药；独居老人用方言对智能音箱说“我胸口闷”,几千词元的对话之后,子女的手机能收到预警和120的位置共享；外卖骑手在导航里听到的不再是机械的“前方右转”,而是结合实时路况、电梯等待时间规划的路线；政务大厅的“AI小晋”“AI蓉宝”全天候应答医保转移、不动产登记等各项政策咨询,把“群众跑腿”换成“词元跑腿”……词元,正在成为千行百业的“无形劳动力”。

　　产业链层面,全栈协同生态加速成型。从昇腾、寒武纪、海光等国产芯片,到火山引擎、阿里云、腾讯云等推理服务平台,再到一批开源中间件与行业智能体,覆盖芯片—算力—模型—中间件—应用的全产业链正在快速完善。“东数西算”工程八大枢纽节点提供低成本算力,绿电直供数据中心夯实能源底座。

　　也要清醒看到,前沿模型原创性、高端算力底座、跨语言跨文化生态影响力、全球规则参与深度等方面,我国仍存在很大提升空间。

　　词元浪潮的下半场不是“已经赢”,而是“刚刚开始”。在由小小词元铺展开来的全球图景中,中国既是巨大的市场,也应是积极的建设者与负责任的共治者。理解词元,就是理解人工智能的下一程。

　　(作者系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副总工程师) 

　　（经济导报理论专刊：联系电话：18253117258,13708933742。邮箱:jjdblw@sina.com）